■ 何永飞

　　听不到半点声响，没有发胖的仪式

　　大地的馈赠，总是悄然进行

　　渴死的泥土，被救活，吐出清香

　　绿芽挑破毒咒，时光恢复元气

　　果实爬上生命的枝头，饥饿不再狂笑

　　乱石堆中，走出花仙子

　　腐烂的木头，孕育出蘑菇王子

　　赤裸的群山，又长出羽毛和翅膀

　　飞得很高，大地掏出更多的力量

　　还有慈爱，献给消瘦的城镇和村落

　　可依旧听不到半点声响

　　关押于荒凉的人们，骨头涂满色彩

　　喉咙里甩出一曲茂密的歌谣

　　大地以静默回应，不喜，不惊

　　与风霜的下一场对决，也许更残酷

　　观云

　　暂且告别生活的裂痕，告别忧伤

　　连同告别盛开在骷髅上的鲜花

　　在宁静的旷野，紧抓着长长的鹤鸣

　　云彩没有携带锋利的闪电

　　暗色、沉重、叹息，埋在天空背后

　　以风为翅，飞过旧事的冷墙

　　自由变换姿态，自由聚散

　　愤怒和嫉恨，锁不住超然的灵魂

　　地上失踪的人和物，在云间重现

　　只是模样与之前有所不同

　　比如不幸者的面容不再堆满苦难

　　比如羊群像狼一样四处奔跑

　　比如沉默千年的岩石开口说话

　　那云，似曾相识，在头顶停留片刻

　　我心领神会，感觉异常轻松

　　起身，返回闹市，拼装零碎的真实

　　传说里的爱情

　　那时河水很清，能洗去夜的黑

　　还能洗去世俗的干扰和魔鬼的诅咒

　　那时月亮可以作为信物，不管圆缺

　　梦中伊人，从来不会走丢

　　那时一首歌谣足以温暖一辈子

　　那时一颗心只装得下一个人

　　那时风吹不乱蝴蝶的翅膀

　　那时雨冲不走花朵的守望

　　那时选定的巨石，正面刻着生

　　背面刻着死，谁也不会偷偷篡改

　　那时，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在

　　昨天的昨天，伸过去的手，沾满冷泪

　　朝山

　　顺着曲折的小路往上走，三步一拜

　　拜大地的心跳，拜天空的高远和湛蓝

　　草木是菩萨的化身，石头是罗汉的硬骨

　　膝盖下埋着舍利子，埋着生命的开关

　　当从山脚抵达山顶，身子轻如白云

　　心净如露水，伸手便可摘下丽日和星光

　　葬鱼记

　　三条鱼，弃世而去，水哀哭

　　弃世的三条鱼，葬于花盆

　　保持游动的姿势，泥土温暖

　　蚯蚓爬出来迎宾，喉咙里有乐曲

　　阳光正好，不钝，也不锋利

　　没有遗言，带有缺口的鳞片

　　一并埋葬，心生恶念的网兜

　　被饥饿和荒凉包围，骨头有裂痕

　　葬礼在一句明亮的诗中举行

　　销毁悼词，抹掉悲伤的色彩

　　将虚伪的眼泪，阻挡在新时光之外

　　一切过往，被轻轻地覆盖

　　来年春天，葬鱼的花盆里

　　绽放出三朵硕大的花，超凡脱俗

　　样子如鱼，向蔚蓝的天空游去

　　遗忘的邮筒

　　残墙，还抬着绿色的邮筒

　　邮车停在生锈的时代

　　许多信，被滞留，有的写给游子

　　有的写给恋人，有的写给挚友

　　有的写给敌人，有的写给天神

　　还有好几封举报信，匿名

　　有的在英雄的身上泼污水

　　有的给仁慈者上刑

　　有的把真相涂得难以辨别

　　有的要置投胎人间的天使于死地

　　等信的人，已移居到尘埃里

　　写信的人，也已移居到尘埃里

　　尘埃与尘埃之间，隔着几座山

　　隔着几片海，隔着茫茫一生

　　邮筒的底部，出现漏洞

　　这些信，掉在地上，被秋风拆开

　　被时间翻阅，集中处理，铲平

　　生命的轻

　　蚂蚁搬运太阳，从东边到西边

　　生命的轻，让每一步行走都很深厚

　　蝴蝶冲破冰冷的传说，与鲜花拥抱

　　生命的轻，让每一次飞舞都色彩斑斓

　　枯叶放下枝头的虚荣，返回泥土深处

　　生命的轻，让每一次重生都绿意盎然

　　白云割掉阴暗的往事，将天空举得更高

　　生命的轻，让每一次剧痛都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