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凡修

　　处 暑  

　　天蓝得迷失了边界  

　　仰望，树梢之上深邃的波纹  

　　像洪荒一样爬上额头  

　　出门逛逛，讨一碗过去的夏天存下的水  

　　假如我不是当下，以逛逛的神情  

　　沿着山脚的小径。偷窥着水洼、草丛、豆棵  

　　仅仅呈现出焦渴的庸俗  

　　洪荒迷失了边界  

　　“你下次来讨水时，需要留下一个水桶”  

　　幻想之诗

　　切肉丝需找准茬口，丝质的宽窄薄厚  

　　极有讲究  

　　我对海米多有幻想  

　　海米炒肉丝，一种使我  

　　时常勾起贪欲的佳肴，一朝吃下  

　　它又变成欲罢不能的诱使  

　　的确，每至傍晚  

　　鲜香的味道的确在傍晚闻到了  

　　青青的树木覆盖了整座院子  

　　穿着浅色衣服的孩子们从门前走过  

　　光着胳膊  

　　不断吸收鲜香长大的树荫  

　　最后的叶子，按海米炒肉丝的形状  

　　覆盖了整座院子  

　　“明媚的日子又回来了”  

　　我对天气多有幻想  

　　芒 刃

　　紧挨路边的一垄麦子受一行草的欺辱

　　生长缓慢。已是小满了

　　该灌浆的粒子还瘪着  

　　个子，也不如身旁的草高

　　一天中最光芒的时刻

　　一垄麦子，忘记了它的所在之地  

　　麦地的麦子无边无际，长高的草很是黯淡

　　麦芒上的七星瓢虫飞得很乱

　　在空中颤动几下

　　长高的草没有一点准备

　　我倒希望一垄麦子早晚会明白

　　境况并不复杂

　　一场雨就会诞生缺席的价值

　　比如昂扬、勃发、膨胀

　　如同爱一个人，爱到角钝棱平

　　却深怀芒刃

　　当空旷切成微小

　　又窄又小。半步

　　也是河

　　河又窄又小

　　这人间最低的岸

　　只需，把攒钱的匣口

　　捂紧

　　流速比搂钱的耙子

　　略短、略慢

　　——当空旷切成微小

　　“我斜靠着我自己的”

　　脚下的，一根干柴

　　落 日

　　再晚一些，这些浓密的蒿草棵里的绿蒿

　　就会成为青蒿。

　　——我加紧摇着辘轳

　　水桶随着绳子一圈圈往下走

　　我只注意头顶上的杏树低垂着青蒿般的浓密

　　——杏是青皮杏

　　熟了也是青青的皮

　　而云彩比青蒿更浓密。层层漫卷一群马匹

　　压迫着杏树，向我的水桶里跑来——

　　一枚青杏

　　迟迟，不肯下沉

　　像烟尘中的马尾竭尽全力

　　也没扫落的

　　叮在屁股上的

　　一只虻蝇。

　　天越来越热

　　仰视。看那鸟窝，大大的，挤得树梢  

　　越来越滚烫

　　天越来越热

　　因为多了支撑，挤压就有了形状  

　　鸟窝之上  

　　日头是高高的  

　　直射并烘烤。日头不因鸟窝的挤压而  

　　阻止我们在白墙黑瓦的地方  

　　仰视。白墙黑瓦  

　　被忽略  

　　近前，一个神色慌张的人  

　　交出赶路的盘缠和愈晃愈烈的  

　　火苗。火光令人信服  

　　体内的忽闪被践踏成门槛

　　所以，挤压的痕迹有可能  

　　不取决于挤压

　　——“在窗口”  

　　——“栅栏那边”